黄河花园口炸堤那年,岳母一家五口人从老家太康向南逃水,四百里地走了三个月,饿死了四口人,只剩下岳母一条命。最后流落到正阳县,在一家姓袁的地主家当了佣人,才算活了下来。
提起这些过往事,岳母总说不能提,一提就浑身上下乱打颤,头一轰一晕的,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土、西瓜皮,能吃不能吃的,都往肚里填,岳母颇有感慨的说,那苦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。什么树皮都吃过,唯独楝树皮不能吃,吃了要死人的,听了岳母的话,我们头皮也发麻,真不知那种日子是怎么过来的。
有了这些苦大仇深垫底,岳母对眼下的日子总是满意得不得了,张口就是感谢党,叫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,再也不用讨荒要饭,跑几百里地了。
其实,那些日子还是很穷的,尤其是岳母帮我带孩子的期间,那年月,我和妻子两地分居,工资只有三十多块,保姆请不起,妻子作了不少难。看着女儿作难,岳母很心痛,但也作难,因为内弟的孩子也正要人照看,实在脱不开手。按照正阳当地的习俗,一般情况下,老人都是带自家孙子的,不知是岳母说服了儿子,还是内弟感念姐弟情深,要帮姐姐渡过难关,最后还是岳母来到闺女家照看孩子。事情过去许多年了,说起这事,妻子还是两眼泛红,感谢兄弟的手足情深,感谢深名大义,心底善良的好弟媳,真的,人在困难时,有人伸手拉你一把,那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事啊。
我的俩孩子,都是岳母一手带大的,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喂孩子吃饭,一碗热饭,从热喂到凉,孩子吃饱了,岳母就扒拉几口凉饭算拉倒,因为工资低,每月很少买肉吃。但岳母总能把饭做出花样来,蒸包子呀,烙菜馍呀,洗面筋呀,岳母还会做一种黄豆饼,比集市上卖的小菜好吃多了,农场的亲戚送来一麻袋萝卜,岳母做出的马拉丝,我们都抢着吃。
邻居是个汽车司机,那年头方向盘、听诊器最吃香,司机家的饭锅里不是鸡,就是鱼,吃饭的时候,那香味就会一阵阵飘过来,再看看自己碗里的萝卜、白菜,妻子就会忍不住说,方向盘你不会,听诊器你不中,就是当个售货员也中哇,家里也能跟着你沾点光。
岳母这时就会在一边为我打圆场说,知足人常乐,好事哪能人人有,有碗饭吃都不错了,每天大米白面的,比起灾荒年,这日子都好到天上去了。
听了这话,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,常听人说,有的岳母娘喜欢撺掇闺女闹事,嫌女婿没本事,没材料,岳母不是这样,生活再苦,也是泰然处之,听见自家女儿埋怨几句,也会马上劝解开,书上说,治大国如烹小鲜,岳母是个劳动妇女,只会烹小鲜,但这正是中国劳动妇女能治大国的本色。
妻子喜欢为我树榜样,总说,看看人家李光明,没事就往主任家跑,结果混上了副主任,再看看人家马胜利,见了局长点头哈腰的,小尾巴摇得团团转,结果当上了副科长,你咋不跟人家学学呢?
我面红耳赤,点头就像小鸡叨米,但有些东西真是学不来的,就是后边有人推着你,也无济于事。
岳母连忙在一边说,都当官,谁当老百姓?老老实实上班,有碗饭吃就不错,咱老辈子都是老百姓,朝里没有人,咋会能当官呢?
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,但我只能望榜兴叹了。
岳母总说做人要忍让吃亏,不可逞强,不可讹人,有一回,岳母上街买菜,被一个骑自行车的毛头小子迎面撞倒了,岳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第一句话就说,我没有事,你走吧,别耽误了上学。
放走了人,岳母一瘸一拐回到家,把家人吓了一大跳,连忙送进医院,住了十几天,花了六十多块才算好了,家人问她咋回事,她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,又问,才说了实话。家人要去找那个肇事者,岳母连连摆手说,算了吧,我都叫人家走了,咋能回头再去讹人家哩。
吃亏忍让,不与人争,岳母在不知不觉中,把这种不合时宜,却又简单朴素,善良纯真的品德,传给了后人。
有一次,我问女儿,还记得姥姥都教你什么了吗?
女儿说,可多,可多。随口唱了一首姥姥教的儿歌,小扁担,晃悠悠,我挑大米到陈州,陈州夸我哩好大米,我夸陈州高门楼……
岳母已经离开我们许多年了,我们至今还在念叨着她,真的。